多多睡着了,无声无息的。我怕他冷,就从我卧室里拿出一床毛毯给他盖上,并把靠枕小心垫在他的脑下。借着手机屏幕上的微弱光亮,我端详着熟睡的多多,他睡觉的样子跟他平时安静着的样子一模一样,嘴角有浅浅的笑意,朦胧中,他立体的脸孔象是画出来的。我凝视着他,想象着他此时的梦境,想走到他的梦境里看看他的梦是不是和我们这些自诩正常的人一样,他的梦境里肯定全是森林绿草,河流小船,他梦里的人都很友善吧,在那里没有金钱,没有狡诈,恩,一定是那样。二十几岁的多多,智力永远停留在了七岁,那个不知道忧愁和伤感的年纪,其实,这何尝不是一种我们这些自诩正常的人想要而又无法得到的幸福呢?
自己一点也没有睡意,就这么靠在沙发上,守着这个“七岁”的大男孩,想着世俗,想着未来,不觉,天就亮了。
妈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天奔走着,还没过完春天,头发就白了一大半,青丝白头转换得那么快,我好象突然就长大了许多,这种成长的变化也仿佛是一夜之间的,以前对世事似是而非的看法突然就明晰了起来,人,原来就是这样学着长大的。无数个夜里,我对着黑暗中多多的幻像顾盼流连,我的心思百转千回,我给自己无数个假设,只是每个假设都殊途同归。我渴望这个世上真有仙女点化人的魔杖,拥有了它,我就去点化多多,让他不再智障,让他不受遗弃,时刻被父母所深深疼爱,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在福利院里孤孤单单生活二十年。
去年9月我悄悄带多多去北京检查,多多生平第一次出远门。
我是头天做决定告诉他的,当知道我带他去的地方是北京时,第二天他就兴奋地一天到晚都坐在离我上班处不远每天都得经过的一个小公园里等我途经下班。我看见他身边放着一个书包,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牙膏牙刷,还有几件简单朴素却是他最好的换洗衣装,他做工积攒下的几百块钱也折叠在衣服中,我拎了一下他的书包,很轻很轻,可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啊。
在北京协和医院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挂到专家号,医生问我是多多的什么人,我说是他的亲妹妹。经过非常细致和专业的检查,发现多多的智障是颅内脑皮层的器质性损伤病变,由于在最佳治疗期没有及时补充治疗性的富含磷脂、不饱和脂肪酸、必须氨基酸的食物以及药品,在多多20多岁的年龄,脑神经的再度发育几乎不可能。换句话说,多多要想如电影电视里那些智障恢复的情节再现,只能依靠奇迹。
我想,我只有期待这辈子奇迹出现了。
在北京的那几周,我带着多多走遍了京城的古迹。当多多站在他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天安门上的时候,他学着别人指点江山挥斥方酋的样子,那份英武和豪迈引得众多人纷纷低语我的多多是不是哪路明星。
在颐和园里,和煦的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把多多的脸映得斑斑驳驳,深一块浅一块的阳光跳跃在他脸上斑驳的波光阴影中,我情不自禁拾起柳条轻轻抽着多多的背,多多一路呵呵笑,我就一路象鞭打着心爱的小羊一样。
在带着多多攀爬司马台长城的时候,多多和几个外国年轻人比赛着在城墙上跑,外国哥哥跑不过多多就哇呀呀的喊,多多也回过头喊,他在高处喊着离他很远的我,手撮成喇叭在嘴边大声地喊,妞妞,快点啊,然后使劲地挥舞着手,象是时空交错一样,那个动作被无限地放慢,我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泪流满面,这个永远不会明了爱情为何物的男孩子这一辈子也体会不到我在暗地里那么,那么喜欢他,可是我心甘情愿。那些别的男孩子也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
我也是普通的女孩,生活在功利的舆论里,对于未知的艰辛,我何尝不担心不畏惧?妈妈说的都是对的,朋友的劝解也是发自内心,我心中已经想好了,无论我将来是不是要嫁予别的男子,我都不会丢下多多。
有一个梦暗暗藏在心底,要么只嫁给多多,要么谁也不嫁,哪个地方我也不去,就守在我们这个城市里,住得离多多近一点,看着他一天天老,等我也老了,爸爸妈妈亲人都在了,真正看穿了世态炎凉心如古井止水的时候,我就带着多多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那时,我希望多多早于我离开这个世界,那样,他就不会因为早于离开我而没了人去照顾他,恩,我真这么想。
~~~完~~~~~